他的心里突然涌出一丝不祥的预感，巨大的恐惧如海浪般突然朝他扑来，他猛地扑到舅舅身上，一双手紧紧摇着他的胳膊。

　　 “父皇他……他把母后怎么了？他……他是不是不准她葬入皇陵？”

　　 舅父低下头看着他，满脸悲愤的神色，他狠狠地闭上了眼睛，唯恐眼中的恨意再透露出半分，良久后，舅父的嗓音喑哑着，闭着眼睛，讷讷地说道：

　　 “我玉氏一门忠烈，从曾祖时起便屡立战功，我玉氏满门为国捐躯者甚众，甚至，我的两个弟弟都未及弱冠都已阵亡，如今，只剩小妹与我相依为命，他竟然——”他狠狠咬住了牙齿，“小妹天生仁善，宁死不肯伤他基业分毫，可是他却——虽则小妹留有遗言，可是——”

　　 舅父醋钵大的拳头紧紧握着，狠狠扭过头去，拉着他，转身朝门外走去，一直走进了祠堂，祠堂里的牌位早已收拾停当，只余一个白瓷坛矗立在当场。

　　 他颤颤巍巍地走了过去，不可置信般地回头望了望舅父，却见舅父满脸沉痛地别过脸去。

　　 “为什么？”

　　 他拽住舅父的衣袍，使劲摇晃着舅父的手臂，想要得到舅父的答案，舅父却只是那样扭过头去，良久后，声音喑哑地说：

　　 “圣上下旨，继后玉氏心怀不轨，扰乱朝纲，虽自戕谢罪，但是为国贼，终究难平世人之愤，故不予其进皇陵，并剥去衣衫，扔进皇城外乱葬岗中，任由野兽啃噬……”

　　 舅父的声音中的雷火在极力压制着。

　　 “我知道，小妹她定不愿你知晓这一切，不愿你种下仇恨，但是——”

　　 他听到舅父的双拳在咯咯作响。

　　 “我是你昏迷的这几天夜里，趁着暴雨无人看守时，偷跑进乱葬岗中找回小妹的，当我看到小妹那残缺不全的尸身时，我真的——”舅父的牙齿在咯嘣作响，“她已经死了，为何要如此糟蹋她的尸身，将她的尸身砍成七八段——”

　　 他看不见逆光中舅父的脸色，但是却从舅父那颤抖的手臂中感受到他极力压制的愤恨。

　　 “小妹对你的叮嘱，我无权置喙，但是，身为人子，此等杀亲辱母之仇不报，岂不是禽兽都不如？舅父不会逼你立刻就做选择，你只需要记得，不论你的态度如何，舅父都一定会将他们挫骨扬灰，以慰我枉死的小妹在天之灵！”

　　 说着，寒芒一闪，一柄匕首递到了他的面前，他伸出手，接过。

　　 一股寒气从手中传来，那匕首刃如寒铁，闪着森冷的蓝光，匕首的柄上刻着一段诡异的文字，还有一只骷髅龙头，张开大嘴，似欲噬人

　　 “这柄秋水，是当日你母亲出阁之时，我送她防身的，我从来没想到，她会用这柄匕首自戕”，舅父叹了一口气，“这原是我的曾祖当年征讨西南时，无意中救了边陲一个快要被叛军灭族的巫族后，他们的大祭司送给他的，据说里面封着一个法力无边的神，可保佑人心想事成，我原想着送给你母亲，让她可以从此平安快乐，没想到……”

　　 舅父伸出手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给你了，或扔或留，你自己说了算吧”，舅父说完，转身大踏步离开了祠堂。

　　 他目视着舅父远走的背影，那一向如铁塔般的身子，竟然微不可查地现了一丝佝偻，他回首望了望盛着母亲骨灰的瓷坛，眼神中一丝狠厉一闪而过。

　　 “母后，对不起！”

　　 他低低地对着那白瓷坛说着，将那柄秋水狠狠地抱进了怀中。

　　 “玖儿这次，不能听您的话了！”

　　 三日后，他抱着母亲的骨灰，跟着舅父去往了艰险的西南边陲，将母亲一并埋在了那瘴气深重的西南地，而后，一直到现在。

　　 到现在……过了有多久了？

　　 他长舒一口气，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胸前的秋水已开始滚烫。

　　 “你也等不及了吗？”

　　 他冷冷一笑。

　　 “十年了啊……你也如此饥渴了吗？”

　　 秋水无声，越发滚烫。

　　 他从榻上起身，来到窗前，拉开了遮挡的帘子，望向窗外。

　　 天际微微翻出鱼肚白，黎明将至。

　　 “天亮了，利刃，也该出鞘了！”他微笑着望着那将要升起的朝阳，稚气褪去的脸上，写满了坚毅。

　　 三日后，一纸圣旨，送进了玉府中。

　　 那圣旨言道，当今圣上已垂危，故特准许被流放西南的九王爷回京见驾。

　　 “阿九遵旨”，他毕恭毕敬地接下了圣旨，十年边塞流放生涯，他身上早已被磨去了曾经天之骄子的一身傲气与贵气，若非这人的眉眼与当今圣上如此相似，此刻传旨的喜公公也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跟山野村夫相差无几的年轻人竟然就是当日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王爷。还有那当年勇猛战神玉将军，此刻也一副痨病鬼的样子，跪在堂下时甚至都需两个小厮扶着，传旨公公心下一阵不忍，脑中只闪现出：明珠蒙尘，英雄迟暮八个大字。

　　 “喜公公一路辛劳，还请屋里上坐”，那九王爷倒是神色如常，接旨后起身，继续毕恭毕敬地搀扶着那远道而来的传旨公公回到了屋中，并将他扶到了主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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